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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幻名家董仁威访作家韩松:科幻繁荣是大国崛起雄心的表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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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创始人董仁威

2018年11月16日,在霏霏细雨中,我从快递处扛回一箱书,是韩松寄来的一套他的最新精选文集。扫了一眼,见到其中一本叫做《我一次次活着是为了什么》的书,一下击中了我的心扉。

我一生死过三次,家属三次得到我的病危通知书,有一次心脏停跳了一分多钟,有过"灵魂"出窍的濒死体验。活过来后,就不太怕死了,越不怕死,越不得死,而且,还越活越起劲,我还真不知道,上苍一次次让我活着,不让我死,究竟是为了什么?

读韩松的文章,最有趣的故事,会引起你的联想,使你思索人生,思索社会,思索自然,思索人的未来。指不定文章中的哪句话,小说里的哪处片段,让你对事物的认知会提上一个层次。

那么,韩松的作品究竟是什么?我不是一个专业的科幻理论研究者,只是一个传记作者,拿不出答案。我想听听韩松自己的想法,于是,我通过微信釆访了韩松。

科幻名家董仁威访作家韩松:科幻繁荣是大国崛起雄心的表达

(韩松寄来的作品精选集)

董仁威能告诉大家韩松精选集会被出版背后的机缘故事吗

韩松:这是我第一次出版“文集”。要感谢汉唐阳光、未来事务管理局与江苏文艺出版社的编辑同学和工作人员,他们以极大的热情,为出版这个文集出了力。

文集包含长篇小说《红色海洋》及《火星照耀美国》,这两部是再版,之前的已经卖完,有读者非常希望重印;中短篇小说集《苦难》、《冷战与信使》,前者是新作,大多还没有正式发表过,后者包含了我获银河奖、星云奖、世界华人科幻文艺奖、星空奖、引力奖的作品;随笔杂文集《我一次次活着是为了什么》和诗选《假漂亮和苍蝇拍手》,这两部是新尝试,收录了一些“另类”的作品。

今年是我写作科幻第三十六年,这次再版的书,都没有删减。另外,还大胆收录了一些以前一直无法出版的作品。凤凰文艺出版社的领导很开明、开放,也很勇敢,我很感动。

董仁威三十六年不是整数,有什么特别的象征意义吗?

韩松:今年是世界科幻诞生两百周年,是我写作科幻第三十六年,总共三个十二年。

第一个十二年,一九八二年我作为初中学生写出第一篇发表的科幻,到一九九四年,这几乎就是中国科幻最艰难的时期,也是新生代们在《科幻世界》单枪匹马的支持下不顾一切埋头写作的时期;一九九四年到二零零六年,是新生代崭露头角集中爆发的时期,我的第一部选集《宇宙墓碑》、第一部长篇《让我们一起寻找外星人》,以及后来的《火星照耀美国》和《红色海洋》,都在这个阶段出版。二零零六年到二零一八年,是科幻受到社会关注的时期,越来越多的人读科幻。

二零一零年复旦组织的新时期文学研讨会首次邀请科幻作家出席,这年我的《地铁》出版,之后又连续出版《高铁》、《轨道》、《独唱者》、《医院》等小说。去年我的长篇小说第一次获奖(星云奖,感激董仁威先生等人赤手空拳创立这个大奖,并把它发展到如今的影响力)。这个阶段,迎来了中国科幻的大爆发,二零一零年《三体》单行本发行,随后刘慈欣和郝景芳都获得雨果奖,还有更多的年轻作者如雨后春笋,写出了世界水平的作品。

木星的公转周期为十二年,所以,中国古代用木星来纪年,称“岁星”。后来又将这十二个部分命名,就是“地支”。三十六又是天罡数。可以说,完成了一个轮回。

三十六年,我在书写作品中,记录了中国科幻为了梦想而奋起直追的过程。接下来,对于我来讲,该是倒计时了,感觉自已已时日无多,怀着感激地活着并积极的写作。

董仁威这六部书的封面都很漂亮,作者是谁,柔和了你对作品怎样的看法

韩松:当初封面设计,替换了设计师,才成就了今天的完美。最初设计公司,是汉唐阳光找的,为“阿城文集”做封面的一个工作室,但他们不熟悉科幻。设计成了一种像是工业机械讲义的图。我提出修改,但法国留学归来的设计师不愿改动一笔。这时我讲到布兔,为我很多书做过封面。就找到了布兔,她是了不起的插画师。

六个封面的作者都是布兔,非常精彩,她也是我的作品《地铁》、《高铁》、《火星照耀美国》首版的封面设计师。布兔敏感、细腻而神秘,她好像长有另一双眼睛,能见到凡人见不到的世界,她笔下展现出来的艺术魅力,已远远超越科幻。我对她满怀钦佩和感激。

董仁威今年是世界科幻诞生两百周年,听说你去科幻的诞生地拜谒过,那时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呢

韩松:今年初,我身赴瑞士,凭借施建国先生和聂晓阳先生的帮助,得以来到日内瓦湖畔,谒访了1818年玛丽·雪莱女士写作《弗兰肯斯坦》的旧居。

湖光山色,宇宙在上,我所看到的万物已存在了一百三十八亿年,人类在这颗星球上也出现了五百万年,我凑巧出生在这段可以用科幻来表达对世界的感触的片刻时光中,参与人类对宇宙的终极思考,怎能不心存感激。这似乎是专属于西方的科幻,在一百多年前进入中国,如今,中国科幻又反输入西方。像我的这部文集里的一些作品,也被译成外文在国外发表。我对译者们致以衷心的感谢,他们证明了科幻是一种世界语言。

董仁威这套文集印了多少,你是否有什么期盼

韩松:诗选《假漂亮和苍蝇拍手》印了三千册,《红色海洋》印五千册。比十四年前的初版八千册要少的多。是考虑到我的作品,都是小众。喜欢的很喜欢,不喜欢的那是真的讨厌到不行。

我也建议出版社少印。这里面,有一千册是用打包形式,装入封套,纪念品那样。其他的则在拆散零卖。

我的书,是热爱科幻、善待我的一些朋友的友情出版,比如二零零四年的《红色海洋》初版,是好友李重民的力挺;二零一零年的《地铁》,是小姬、越江、布兔她们的支持。这次编辑出版“韩松文集”,也是这样,是应多年的朋友,汉唐阳光的尚红科先生的要求,并得到了未来事务管理局小姬她们的帮助。我每次担心出版社会亏本,都一劝不出,二劝少出。它们靠出我的书,赚不了什么钱。

另外我对我写的文字,是自卑的。我是利用繁忙的工作之余的时间碎屑,匆匆写下。已有搞主流文学的人评论,很粗糙,根本谈不上文学。这我完全赞同。面向读者做宣传时,每每有一种欺骗般的惴惴不安。

但我还是希望大家购买这套选集,一个主要的原因是为了支持布兔画的封面,那真的是让人叹为观止的艺术,值得收藏,这些画,当作为经典流传。布兔是能看见另外世界的人。

再就是,也为了支持凤凰文艺出版社这样的主流出版社,让它今后还能再出科幻。我跟这家出版社是有缘分的,二十年前,我的《火星照耀美国》(即《二零六六年之西行漫记》)是送给这家出版社的,但被编辑退稿了。这回能由同一家出版社再版《火星照耀美国》,说明了中国科幻正在获得更深入的理解、赢得更广泛的支持,这是好事。

董仁威:你认为,科幻在中国的进程,会不会像历史上反复发生的那样,再一次被打断

韩松:对此我不能确定,正如难以回答人类未来的命运将会怎样一般。许许多多的科幻已经描述了人类结局的种种可能,有的悲观,有的乐观。不管今后会是怎样,我都要对我现在作为人而活额首称谢,因为我或许本来可能成为一头猪、一只羊,那样我哪怕对世界有所体悟,也无法用文字表达。

董仁威:你对中国科幻的前景有什么看法?

韩松:我从初中写科幻到现在,一直没有中断。我见证了中国科幻在改革开放后的高潮、跌落与复兴,它是这个国家现代化的晴雨表,也是大国崛起雄心的表达,乃至苦难风暴过后的彩虹映射。大概因为如此,科幻才在今天成了一种火热的社会和文化现象,被许多人讨论。不少人还正在把科幻小说改编成电影,以创造一个史无前例的新局面,这里面,就包括我的《红色海洋》、《火星照耀美国》和《冷战与信使》。又一次,中国科幻似乎进入了一个繁华喧腾的时期。我恭逢其时,内心弥布纠结的感激。

董仁威:你为什么要写作科幻,是如何坚持下来的,又是怎么在忙碌中与本职工作协调的

韩松我有时说是因为兴趣和爱好,有时说是由于家人、朋友、同事和领导的鼓励支持,有时说是作为现代人需要有丰富的想象力并关注科技对人性的改变,有时说是我们不应该停留在过去而应该面向未来,有时说是因为要让自己拥有一个跟别人不一样的世界。最近我则是这样觉得的:每个人都有责任,把自己在这个片断宇宙中的经历,尽可能记录下来,留给另一个宇宙中的我看。因此,我要代表那个未知的我,对此刻的我,道一声谢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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